Nostalgia

东京的雨总归和中国东南沿海的雨并不来自于同一朵云,但每一个初夏的雨天都有一种相似且令人怀念的湿润气息。

有什么呼之欲出的回忆,还没来得及抓住又被雨滴打散,只剩下鼻腔里青草、土壤混合着大量潮气的温暖空气。

夏季要开始了。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由于小县城封闭又缺乏教育资源,头部公立学校就那么一小撮。成绩还算拔尖的小朋友们总会在毕业之后又聚到同一个新起点。

和我同届的也是如此,来来去去总有固定的那么一拨人,其中就有一位女生,叫她R吧。

R在小学就是大队长,领奖也好国旗下讲话也好,她应该是我们这届里上主席台次数最多的人了。成绩固然优秀不说,长相也甜美可人,甚至还有舞蹈主持等拿得出手的才艺。在那个连把「校花」一词说出口都有难免点羞耻的年代,她就是大家心目中默认的「校花」。喜欢别的女生会被调侃揶揄,但喜欢她大家只会觉得正常,她就是这么一个堪称完美的人。

为什么想起她呢?可能是夏天的风吹得心里有点犯乡愁吧。

我非常猥琐地在网上搜了一下她的近况。按照三流小说来写的话,如此完美的校花角色必然经历跌落神坛式的冲突矛盾才能算对得起设定,但现实并不是小说。大学时就得知她如愿考上了名校广电专业,转眼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主持人了。在这个行业,能搜到她无疑证明她事业有成。她的近照看起来和小时候一样阳光洋溢,优秀又温暖。她依然是那个完美的样子,仿佛所有同龄人里最标准的那个答案。

真好。我隔着大海和网线,舒了口没人在意的气。

我讨厌或嫉妒她吗?我想应该是没有的,最多在青春期的种种矛盾情绪的深处藏着那么一丝一缕。其实我从来没有与她同班过,对她的认知局限于许多侧面。比如今年学校新年晚会的主持人又是她,下个月合唱比赛她是隔壁班领唱,地方电视台有播她主持的节目,传闻我们班谁谁其实暗恋她云云。直到初中有一天,上学的时候偶然间在校门口碰到她,令我意外的是她记得我的名字且打了招呼。校门口到教室还有段路,唐突在此告别显得我仿佛讨厌她似的,于是我硬着头皮和她一起走了一小段。身为i人的我(当时还没有i人这个概念)害怕沉默,搜肠刮肚找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们班选团员了吗?」她非常自然地回答我,然后就冷场了。或许也并没有冷场,但我记忆中的这个片段只剩下「我为什么要问那么无聊的问题」「我又不是他们班我问他们班的干啥」等等这种i人入睡前的无尽懊悔和自我折磨。我和她唯一的交集停滞于此,我对自己内向的痛恨却开始逐渐增殖。

时隔这么多年,她没有变,我变了吗?

我觉得还是变了的。我逐渐开始克服自己的弱点,学着「像个大人一样」与人面对面说话,打电话,社交,维持人际关系。我开始承认并接纳自己做不到的事,正视自己内向的事实,并且终于开始与内向的自己和解。至少这些年睡前自我检讨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是换现在的我去当年的校门口和她一起走,我能问出更好的问题吗?我能做出更好的社交选择吗?我扪心自问,应该是有点难。

我变了,我成长了,但我依然是个内向的人。我恍然大悟。这就是i人的局限性。

 

这几天X上有热门推文,说自己高中时不懂事以为理发店不需要预约,跟帖不少人跟着发了自己年少无知时干的傻事。我笑着笑着突然想到,之前总觉得日本的高中生没那么书呆子气,看起来成熟又懂事甚至有时还会拯救世界,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普通高中生罢了。高中生再怎么懂事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这是高中生的局限性。

又多了一件和自己和解的事,或者说和自己未来的孩子和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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